
宋仁德在青海曲麻莱县玉树黄河源良种繁育公司进行野血牦牛犊驯化训练。(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宋仁德
1966年出生于青海,现任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推广研究员,青海省动物学会副理事长、国家肉牛牦牛产业技术体系玉树综合试验站站长。2026年5月获评“最美科技工作者”。
“牦牛产犊季!注意第一个秤上牛犊的出生重哦!”
“忙乎了一整天,才搞定109头,太难抓了!”
“寻牛途中飘鹅毛大雪,入夏失败!找秋裤!”
点开宋仁德的微信朋友圈,除了玉树的雪山草原,就是成群的牦牛。
5月29日,在第十个全国科技工作者日前夕,中央宣传部、中国科协向全社会发布“最美科技工作者”,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推广研究员宋仁德在列。入选消息传回玉树草原,牧民们自发相互转告,不少人打电话向宋仁德道贺,感念科技帮扶为他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得知自己入选时,宋仁德正在牧民家里为初生牛犊称重。他手上翻动着为牧民最新调配的饲料,腼腆又憨厚地笑了笑。
宋仁德被牧民们亲切地称为“牦牛博士”。40年来,他致力于为牧区群众带来更好的牦牛养殖技术,帮助牧民增收,推动草畜平衡发展,保护三江源的生态环境。如今,他一家三口扎根三江源,将农牧业“论文”写在高原上。
有问题就找“牦牛博士”
腊月前后,三江源头的巴颜喀拉山披着厚厚雪衣。宋仁德又出发了,目的地是巴塘乡上巴塘村三社牧民布泽家。
此刻,布泽家安在雪线以上的“冬窝子”(冬季牧场)。之前,养牛挤奶,布泽一家足够重视,也足够勤劳,但收入不太理想。“冬天掉秤不好出栏,每年下崽的牛也少,好多牛犊还活不下来。”布泽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以前,很多牧民的贫富评判标准‘简单粗暴’:以牛羊存栏数量为依据,存栏越多便被认为越富有。结果家家囤积牛羊,草畜矛盾越来越突出。草地退化,牛羊吃不上草、长不了膘、卖不上价且死亡率高,形成恶性循环。”宋仁德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要转变传统养殖理念并非易事。宋仁德深知,牦牛生产与草地保护看似矛盾,实则存在和谐共生的平衡点。撬动牧民观念转变,锚点在于牦牛的生产率和出栏率同步提升,让牧民切实感受到减畜也可增收。

宋仁德(左)和同事进行后备种公牦牛选拔测定。
宋仁德在下乡走访调研中发现,草场分户围栏后,牦牛长期局限在小片草场觅食,草场无法轮牧休养,牧草产量和草地生物多样性逐年下降,使牧区牲畜养殖长期陷入“夏壮秋肥冬瘦春死亡”的恶性循环。牦牛近亲繁育也造成品种退化、个体瘦小,导致牦牛产能持续走低。为此,他一边推广科学补饲,一边向上级部门建言优化草场轮牧规划,从种养两端同步破解草畜困局。
布泽家牦牛棚的石墙边,垒着一排编织袋。“这些是这两年‘牦牛博士’给我们带来的好饲料。用了之后,母牛生产率、出栏率都增长了不少。”布泽介绍,现在家中存栏牦牛200余头,已生产母牛48头,“近3年牛犊数量比起之前翻了一番。”
“从饲料入手,帮助牧民增加养殖效益、节约成本,他们就更容易接受饲养方式的转变。”宋仁德的团队向牧民提供自研饲料,高能、高蛋白,还可防腹泻。
大到饲料选用、养殖规模、畜群结构调整,小到牛犊穿衣、何时断奶,玉树州到处是宋仁德的“试验田”。
几十年来,宋仁德积累了丰富的一手数据和经验,不断总结、打磨,形成了从种牛复壮选育、种牛推广、高效繁殖、疫病综合防控到放牧管理等一系列提质增效综合配套技术。他研发推广的牦牛“放牧+补饲”生态高效养殖模式,突破了牦牛养殖繁殖率低、出栏率低、收益率低、死亡率高的“三低一高”难题,缩短了牦牛出栏时间,增加了牧民收入。同时,减少了对天然草地的放牧时间和牧草总消耗量,保护了“三江源”草地。
为了方便不通汉语的藏族牧民看懂技术要点,宋仁德还牵头组织团队编撰汉藏双语版牦牛饲养科普手册,把专业育种、疫病防治知识转化成大白话、简易图例,免费发放至全州各个牧村,打通科技落地“最后一公里”。
“牦牛博士”的好办法让布泽尝到了甜头,周围牧民看在眼里,也纷纷加入“放牧+补饲”的队伍中来。只要听闻宋仁德下乡,牧民常会提前数日商量规划走访路线,争相邀约他来自家牧场。怎么养,怎么卖,大家都希望“牦牛博士”给出出主意。
“不能在最困难的时候离开”
宋仁德出生在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门源回族自治县,从小就帮生产队牧牛放羊、捡粪搂草,和动物很亲近。这份亲近,奠定了他一生的事业追求。
1986年,宋仁德从青海畜牧兽医学院(现青海大学农牧学院)畜牧系毕业。毕业分配时,系里有意让他留校,也可选择条件优越的海西,但他都放弃了,自愿奔赴高寒偏远的玉树,“我是党员,更应该主动到艰苦的地方去”。
玉树州面积约26.7万平方公里,东西跨度大,交通不便。“在曲麻莱县,白天做测定,晚上就睡在‘马脊梁’帐篷里,不挡风也不挡雨,梦里都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宋仁德回忆,“最怕的还是调查地搬迁。记得有一次,干完15天的调查工作,返回时遇上沼泽地解冻,卡车时不时会陷进去。草原上找不见一块可垫的石头,我们只能将衣服装麻袋里垫在车轮下,将车推出后拧干衣服上的水,穿上衣服再追车,走走停停……90多公里的路,走了整整16个小时。”
1997年,宋仁德通过国家西部人才培养特别项目选拔,前往国外学习家畜管理学专业,后又考取农学博士,深耕牲畜养殖领域。博士毕业时,当地学校、企业向他发出高薪工作邀请,他全部拒绝了,“我的研究领域从未离开过青藏高原,我一定要回去”。归国初期,省内多所高校科研院所也抛出优厚聘用条件,他权衡再三,还是决定重返玉树——心中放不下尚未完善的高原牦牛育种项目与急需技术帮扶的牧民。
2010年,在玉树坚守了20多年的宋仁德因患高血压、糖尿病,不适合在高海拔地区继续工作,准备和妻子一起调回西宁。4月,突发的地震打乱了计划,夫妻俩最终决定留下,“不能在玉树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三江源”。
那次地震,玉树城乡有4900多只家犬、4.7万头牛羊马死亡。作为玉树州畜牧兽医站站长,宋仁德带领防疫队伍收集死亡动物尸体进行无害化处理、应急防疫,避免天气转热引发瘟疫。随后,又转战春季动物重大疫病防控和畜牧业灾后重建,指导牧民灾后恢复畜牧业生产。
震后,宋仁德夫妻俩一直住在救灾帐篷里,工作就在附近的活动板房。灾后安置住房分批落地期间,政府给他调配了住房,都被他婉拒,理由是“住处离办公场地太远,路上浪费时间”。直到2019年,他俩才搬进周转房。
2019年初,玉树遭遇大雪灾,宋仁德带领党员突击队奔走在灾区查灾、救灾。有一次,汽车在冰雪覆盖的高山弯道上突然打滑失控,沿冰面滑向悬崖——一侧就是万丈深渊。“最后,车倒进雪堆里面,人活下来了,那次是离死神最近的一次。”宋仁德说。
“科研小家”与“大队伍”
宋维茹是宋仁德的女儿。有人问她:你们一家子到底是干啥的?她开玩笑说:“我爸研究牲畜,我妈研究牧草,我研究的是草畜平衡。”一门三博士,皆为高原“守牧人”,一守就是数十年。

宋仁德(左三)和妻子(左一)、女儿(左二)为牧民做后备种公牦牛鉴定。
宋仁德不仅组建了一个扎根玉树的“科研小家”,更培训出一支辐射三江源的养殖技术推广“大队伍”。
近5年里,宋仁德先后举办专业技术人员、养殖大户、牧民培训班83次,培训牧民及牦牛养殖大户8420余人次。他还担任牧区多个重点帮扶县科技特派团负责人,围绕产业技术指导、新品种新技术引进推广、技术瓶颈集中攻关、本土人才帮带等开展科技帮扶工作。
在宋仁德的持续帮扶与防疫技术落地推动下,玉树全州实现连续10年无重大动物疫病暴发,筑牢高原畜牧产业安全底线,为牧区稳步发展保驾护航。
在人才培育上,他注重本土农技人才定向培育,通过课堂培训与现场培训,以师带徒方式手把手传授育种、养殖管理、动物防疫实操技能。本土学员学成后留在各乡镇、村社,成为常驻牧区的乡土人才。
2025年9月,青海省人民政府发布《第四届“昆仑英才·青海学者”入选人员名单》,宋仁德在列。作为深耕高原畜牧领域的专家,宋仁德还曾获第二届全国创新争先奖、2022年中国农技协百强乡土人才、2024年度“青海榜样”等称号。
临近退休,宋仁德加紧梳理多年积攒的科研数据与实操方案,计划依托团队接续的科研力量,持续完善牦牛种业优化与草畜平衡配套技术,让科研成果扎根三江源草原,惠及一代代牧区百姓。

宋仁德(中)在划区轮牧示范基地进行天然草地样方测定。
眼下,宋仁德正通过与多位老师联合创建的“玉树草牧业科技小院”和“玉树牦牛创新科技小院”,推进“玉树牦牛种业带动模式”、牦牛“放牧+补饲”模式,同步推进牦牛副产品资源化利用课题,探索牦牛骨、奶、皮毛深加工路径,延伸牦牛全产业链,进一步拓宽牧民增收渠道。立足三江源生态管控政策,他主动对接乡村振兴项目资源,引导牧民依托优良草场发展生态牦牛认养模式,打通线上销售渠道。新业态落地后,很多牧户不用外出贩运,在家就能完成订单。
在玉树扎根40年,宋仁德对这里有着特殊的情感。“我热爱玉树,我属于这里。我的心愿是将我的研究成果推广开,在提高农牧民生活水平的同时,把这片丰美的草地留给子孙后代。”
责任编辑:高玮怡宋仁德,“牦牛博士”